王选语录

科学研究本身就是一种美,给人带来的愉快是最大的报酬,是一种高级享受。献身科学就没有权利再像普通人那么样生活,必然会失掉常人所能享受的不少乐趣,但也会得到常人享受不到的很多乐趣。

一个好的科学家或企业家首先应该是一个好人,才能带领队伍。什么叫好人?季羡林先生曾说过,考虑别人比考虑自己更多就是好人。这一标准我觉得可以再降低一点:考虑别人与考虑自己一样多就是好人。

我的座右铭是:“多做好事,少做错事,不做坏事”。

中国古代有句话,上士忘名,将名利彻底淡忘;中士立名,靠自己的成就把名立起来;下士窃名,自己不行就窃取人家的。我做不到上士,但是我不会为了立名而去窃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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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回忆
“认识王选,是我的福气”——专访方正集团方正控股主席张旋龙

陈赛 尚进

“与他相交20年,我们相处一直很开心。他得病之后,我们心中知道 他很辛苦,但总是希望他一直在那里。他不在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两天,我一直睡不着觉,发愣。很想去灵堂,又不敢去。我已经去了两次。”

张旋龙在办公室接受记者采访时面色疲惫,眼中尽是伤感。他目前的身份是方正控股的主席,与王选的关系极为特殊,曾经是王选打拼海外市场的最佳搭档,也是他退位后的第一任接班人。“就公司而言,他是我的老板,但我在心中一直将他看成父亲、师长一样的人物,更多时候,我们是战友,哥们儿。”

1985年,张旋龙去日本参加世博会,美国馆、日本馆里都是机器人、微电子,中国馆里都是些剪纸陶瓷,因为身边有日企职员陪同,他觉得“很没面子”,直到他看到一个有机玻璃箱里装着的汉字照排系统,心中大喜,“这才是中国的高科技啊”。第二年,他专程回大陆,通过当时的北大校长找到王选。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王选时的样子: 穿着短裤,一双貌似拖鞋的凉鞋,短袖白衬衣,土土的,对他这个香港来的油嘴滑舌的生意人非常冷淡。“我也觉得这个老头呆气得很,与他想象中的‘激光照排系统'的发明者相差甚远。”谈到此处,张旋龙大概想起了往事种种,长叹一声。

记者不禁想起他在一篇悼念文章里写的,“认识王选,是我的福气”。

三联生活周刊: 王老师的去世,您最遗憾的是什么?

张旋龙: 我最遗憾的是,他还没看到方正在日本市场有更大的作为之前就离开了。现在日本已经有300多家报纸使用我们的产品,但总体所占的比例不过3%—5%。他病了以后,我不大敢去打扰他,但他还是经常让我过去,问一些日本方正的事情。这也是他最后几年跟我谈论最多的话题。

三联生活周刊:您最初知道他的病情是什么时候?

张旋龙:2000年,我们刚从马来西亚回来,一切都好好的,有说有笑,谁知回国后检查身体,竟发现是肺癌,而且很严重。我听到后整个人都呆了,在电话里哭得不成样子,连话都说不出来,反倒是他一直安慰我。

三联生活周刊:王老师一向身体病弱,他有没有跟您谈起过死亡这个话题?

张旋龙:他说他不怕,2000年查出肺癌之后,他其实已经写好了遗嘱。他觉得他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对得起自己,而且他真的没什么选择,人总要一死的。他越这么说,我越难过,蛮可怜的。我母亲就是癌症去世,死得很痛苦。他进行了很多次化疗,都很坚强,问他身体怎么样,总说没问题没问题。

三联生活周刊: 除了公事,你们还会谈什么?

张旋龙:他其实是个很风趣的人,知识面极广,什么话题都能谈。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个学者,大家都很敬重他,在方正,几乎没人敢跟他开玩,除了我。也可能是我的性格感染了他。前阵子,我女儿画画得到一等奖,参加联合国的一次画展,我就打电话向他炫耀,他笑我说,“这个遗传不是你的吧”。

三联生活周刊: 能不能说说,您知道的王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张旋龙: 他是一个极聪明的人,看人看事物的眼光很锐利。他身为学者最突出的特点就是严谨,每说一句话都很慎重。在没看清楚之前,绝不表态;而一旦表态,必然是极肯定的。我常问,王老师,你这样累不累啊。他说,没办法,习惯了。所以,我们是很害怕给他写东西的,特别小心,怕挨骂。

他一直有一个奇怪的理论,“能吃才能干”。所以,他的饭量极大,而且吃饭时从不看人,只顾自己低头吃,吃完后就说,“好了,我先走了”。他也不喝酒,以前有人敬酒,他总是一只手挡在前面,一口回绝,“我不会喝”。 后来能喝一点了,比如一小杯花雕,或者一杯红酒。说起来,喝酒我是他的老师。

他是非常节省的人,有一次,我陪他去美国见一个客户,他要住一个普通的酒店。我说,“王老师,您在美国见大客户,住这种地方,没戏的”。后来,我们定了五星级酒店,那个项目谈得很成功,他就感慨说:“还是你对,我们现在可以搬出去了吗?”

他对生活的要求很简单,衣食住行干净简便即可。1999年的时候,我去了他家,地面还都是泡沫胶的,我们在他家都要穿大衣的。生病之后,才搬到好一点的地方。他常说,一个人要想在学术上有所成就,必须要失掉不少常人能够享受的乐趣,但也会得到常人所享受不到的乐趣。他开发激光照排系统的那18年里,一天也没有休息,没有寒暑假,没有春节,也没有星期天,才换来这样的成果,但他自己觉得很值得。

他很喜欢植物,喜欢绿色。他以前住在北大承泽园的时候,门前有一块小绿地,他很喜欢,常常谈起。其实,那只是小得可怜的一块绿地,我家后面是座山呢。后来他来香港,看到我家和后面那座山,说,“你家的确比较好”。他并不是喜欢豪华,只是喜欢绿色。

他也喜欢小动物,去年,他家附近有一只流浪猫与他感情很好,他每天都会去看那只流浪猫,后来那只猫不见了,他伤心了好一阵子。

他喜欢打太极拳,每天都要打半小时的太极拳。有一次,我陪他去日本见客户,从一家公司到另一家公司,一路行程很紧。有一家公司楼下有片小树林,刚好还有点空闲时间,他就会站在那里打一会儿太极拳。

三联生活周刊:在外界看来,王选一直是一个温和的好人,您见过他发怒的时候吗?

张旋龙:很少发怒,但他是一个藏不住喜怒的人。1998年,为了尽快打入日本市场,方正很想招聘一批开发日文的员工,但一直没有招到。他很不高兴,跑去质问为什么,人事部告知说,招一个人要花5万块钱,专门解决北京户口问题。他当时气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说我现在就拿钱出来给他们,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激动。

三联生活周刊:您见过的,他最开心或者最兴奋的一次是什么时候?

张旋龙:我拿到台湾《中央日报》的单子那次,他真是高兴得不得了,一直说,“我要敬你酒”。在生活里,他很喜欢爬山,来香港的时候,我常常陪他绕着太平山走,他就很兴奋,话也多起来。

三联生活周刊:您最敬佩王选什么?

张旋龙: 他的眼光是我最佩服的。70年代他就开始谈自主创新的,自己研发,这些都是国内到最近几年才开始提倡的。我们这些早期的IT业人都把王选看作民族英雄,那个时代,电视机、收音机的科技全都是进口的,只有印刷这一块的科技是自己的。他一直对我说,一定要靠自己,靠别人是没有用的。

(《三联生活周刊》,2006年2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