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选语录

科学研究本身就是一种美,给人带来的愉快是最大的报酬,是一种高级享受。献身科学就没有权利再像普通人那么样生活,必然会失掉常人所能享受的不少乐趣,但也会得到常人享受不到的很多乐趣。

一个好的科学家或企业家首先应该是一个好人,才能带领队伍。什么叫好人?季羡林先生曾说过,考虑别人比考虑自己更多就是好人。这一标准我觉得可以再降低一点:考虑别人与考虑自己一样多就是好人。

我的座右铭是:“多做好事,少做错事,不做坏事”。

中国古代有句话,上士忘名,将名利彻底淡忘;中士立名,靠自己的成就把名立起来;下士窃名,自己不行就窃取人家的。我做不到上士,但是我不会为了立名而去窃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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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激光照排

周老和汉字激光照排系统

1977年前我和周培源老师接触不多。五十年代中,我在北大数学力学系学习时,周老是教务长,教过我们理论力学课程。听人说,国内物理学和力学界内,当时一些知名学者不少是周老的学生,我们这些后生不由得肃然起敬。

六十年代初,无线电系计算机专业的一些老师在议论:计算机调试能否作为大学生的毕业论文。系里绝大多数教师认为不合适,担心理论水平不够;而周老却明确表示,调机完全可以作毕业论文,当时给我印象很深。周老是搞基础研究的,却十分重视应用和实验。实际上,当时电子管计算机的调试是一件很艰巨的事,既要熟悉整机逻辑,又要熟悉每个部件的电路和工艺,同时还需对调试方法和调试程序作研究,大学生参加调试能够得到很多长进,也能写出毕业论文。1967年春“文化大革命”高潮中,在一次接见昌平200号分校从事计算机研究的教师时,周老明确提出,你们应回去上班,继续抓紧你们的研究,这就是抓革命促生产。这样的指示在当时北大的气氛下当然是很难贯彻的。七十年代中期,周老在贯彻周恩来总理所作的“北大要把基本理论搞上去”的指示中,态度是坚决的,其中有一件事给我印象极深。在当时推荐工农兵上大学、强调家庭出身的气氛下,周老却提出,应该恢复高考,而且必须全国统一高考以录取优秀人才和防止走后门。在“四人帮”统治下,这些正确意见只会受到批判,而我也正是在批判材料中才获知周老这些意见的。“四人帮”倒台后,一身正气的周老更加赢得了人们的尊敬和爱戴。

周老过问汉字激光照排系统是从1977年5月开始的。汉字信息处理系统工程是1974年8月由国务院批准立项的,照排系统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子项,整个项目称为“七四八工程”。北京大学于1975年5月开始研究,直到1976年9月才由电子工业部正式下达研制任务书。后来北大校内把从事照排系统研制的这一研究室(后来扩充成为计算机研究所)称为“七四八”。新华社是“七四八工程”的五个发起单位之一,又是第一用户,但1976年由于“四人帮”的严重干扰,工作进行不下去。“四人帮”打倒后,新华社这一项目重新上马,1977年5月6日在新华社召开了电子工业部、新华社和北京大学三方领导会议。新华社社长曾涛、副社长杨家祥,电子工业部郭平欣局长参加了会议;北大则有周老、张龙翔等同志参加会议。周老在会上愤怒地批判了“四人帮”对我国教育和科技事业的破坏,特别提到,解放后培养的知识分子是有水平、有能力的,“七四八工程”方案的提出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谁说解放以来培养的知识分子是无用的废品。周老并鼓励大学一定要把工作做好,把被“四人帮”延误的时间夺回来,为中国人民争口气。这次会议周老和我们是坐吉普车去,新华社领导觉得周老年纪这么大了,还坐这种车去新华社开会,很过意不去。这次会议可以说是“七四八工程”的一个转折点,会上成立了郭平欣、杨家祥、张龙翔组成的三人领导小组,统一协调和领导这一项目,从而在组织上保证了以后的成功。1977年5月6日是周老第一次了解“七四八工程”的内容和意义,从此以后,他就满腔热情、不遗余力地推动这一项目,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七四八”在创业期间条件是很困难的,正式工作人员只有六、七人,办公室只有文史楼两小间,总共约20平米,另外借了大图书馆的两间房间,新来的设备没有地方放。1977年秋,周老、黄辛白、张龙翔同志为我们解决了办公用房,为此专门说服了有关方面,把旧大图书馆一层楼全部腾出。1977年10月潍坊计算机厂参加协作,周老亲自接见了山东电子局的有关领导,并鼓励双方要搞好协作,共同为国争光。1977年11月底,在物理系和协作单位同志的共同努力下,高精度激光输出设备与单字文字发生器连接成功,输出了由一整页“羊”字组成的底片,这表明采用激光输出,文字质量能达到印刷出版的要求。1977年12月6日周老主持了上述模拟实验的汇报演示会,接待了电子工业部、新华社和各大报社的负责人共四、五十人。

1979年初英国蒙纳(Monotype)公司决心把它的照排系统加上汉字字模和中文排版软件后,打入中国市场,为此定于1979年夏在中国北京和上海两地同时举办展览会。蒙纳公司是当时世界上唯一生产西文激光照排机的公司,也是世界上最早两家生产排版印刷设备的厂家之一。蒙纳系统的硬件先进可靠,而北大等单位研制的系统还未开始调试。蒙纳系统的即将展出,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压力。我们知道,只有关键时刻拼上去,才能阻止英国系统占领中国市场。周老对此事也十分关注,他于1979年2月7日主持了有关系领导参加的会议,专门落实“七四八工程”的人员问题。会上周老反复强调了这一项目的意义和面临的挑战,要求有关各系给予支持。会上针对我们的要求,周老和张龙翔同志一一予以落实,从而在关键时刻保证了进度,使我们抢在蒙纳系统展出前,完成了原理性样机系统和汉字终端的调试,输出了漂亮的报版样张,从而显示了我们的水平和实力。

原理性样机系统尽管设计思想先进,技术上有所突破,但由于研制工作是在闭关锁国的条件下开始的,所用器件全是国产的,可靠性差、体积大,无法投入实用,更无法与国外产品竞争。当时面临的形势是十分严峻的:若不能在几年内搞出实用的、高可靠性的系统,外国产品将逐步成熟,最后大举进入中国市场。当时我们对自己的优势有充分的信心,相信好的设计思想,一旦与最先进的器件相结合,就能搞出一流的系统;但国内有一大批人持怀疑态度,根本不相信国产系统能胜过进口设备。在这关键时刻,很需要领导和舆论的支持和理解。从1979年开始,周老在一切场合下都为这一项目的意义和已经取得的成就进行宣传,指出要相信自己的力量,反对盲目进口。针对当时我们的系统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这一现实情况,周老反复强调要支持新生事物,国产的东西开始会有很多毛病,要支持国产系统的发展,促使它不断完善。为此周老还专门找了当时国家出版局局长陈翰伯。上级领导和有关部门在关键时刻给了我们很大支持,1980年2月22日,我们的原理性样机刚研制成功不久,时任国务院进出口管委会副主任的江泽民同志给国务院写了一封亲笔信,主张支持国产照排系统;1980年9月原理性样机(华光I型)排出第一本小册子《伍豪之剑》,周老高兴地把书送给有关领导,并和当时任国家科委主任的方毅同志商量,能否用科委名义散发,并呈送中央领导。结果,方毅同志写了热情洋溢的批示,并呈邓小平同志,小平同志写了“应加支持”的重要批示。

还有一件有趣和令人难忘的事。1979年10月8日英国蒙纳照排系统展览会举行开幕式,中方主持人介绍了蒙纳系统,当然是称颂这一系统,并主张引进的。事先并没有安排周老在会上发言,周老却站起来,作了一个相当长的发言,只字不提会议的主题,只字不提引进,却讲了一大通北大等单位研制的系统;一方面讲这一国产系统设计思想如何先进,另一方面又指出目前的国产系统元器件不先进,应支持它不断发展,逐步克服不足之处。周老特别强调必须依靠中国自己的力量发展照排系统。他的发言与会议主题大相径庭。

1979年夏,原理性样机调试成功后,周老多次嘱咐我们要注意技术保密,并亲自带我去科委找成果局和外事局局长,询问我们的关键技术能否申请外国专利,因为当时国内专利法尚未制订。1979年秋和1980年春,为了采用国外先进的元器件和部分设备,我们多次与美国和日本公司接触。所有这些联系都是在周老直接过问下,由张龙翔和文重同志领导进行的。在周老主持的一次校务委员会会议上,专门让我列席,讨论七四八要不要与外国合作的问题。1980年以后周老不再担任北大的行政职务,但始终十分关心这一项目。每次开大会或在展览会、宴会上见到我,不管旁边是否有外宾或领导,总要专门过来询问有关七四八的进展情况。凡遇到与我们工作有点关系的外宾或领导时,周老总要向他们介绍北大七四八的工作。1983年秋和1987年秋我两次会见日本朋友时,他们都说:“你们的老校长已经向我们介绍过你们在汉字照排方面的成就了。”1983年10月,当时任中文信息学会会长的钱伟长先生主持召开了中文信息处理国际研讨会,会议结束时举行宴会,周老被邀坐在主宾席上。宴会快结束时,我在远处看见周老和钱老面对面站着,正在“大声嚷嚷”——周老对钱老很认真地大声说:“你要支持北大的工作。”钱老则大声争辩:“我本来就一直支持的。”我知道在议论北大七四八的工作,就赶了过去,汇报了在钱伟长先生建议和亲自帮助下,七四八的核心技术已登记了欧洲专利。周老听后非常高兴,临走时又专门嘱咐我,要经常向钱伟长先生汇报,并得到他的支持。两位满头白发、德高望重的老科学家亲密地手拉着手说话,热心支持我们工作的动人情景使我难以忘怀,也成为鼓舞我继续努力的精神力量。

作为物理学家和力学家的周老,本来与印刷行业是毫无关系的。由于周老对照排系统一贯热心支持的态度在印刷界是很有名的,所以1985年中国印刷及设备器材工业协会成立时,一致推举周老为名誉会长。

多年来,我经常思索这一问题:周老为何如此热心地支持激光照排系统的研制工作?从周老历年来在各次会议上的发言,我体会有下述原因。

1.作为老一代科学家,周老亲身体验过帝国主义的侵略,有强烈的爱国心和自主发展我国科学技术的热切愿望,而汉字照排系统的研制涉及到我国、甚至于中华民族的声誉 。从1977年5月周老了解这一项目开始,就很希望北大能为国争光,不愿意看到外国商品大举进入发明活字印刷术的神州大地,因此特别关心我们在这方面的任何进展,并尽一切可能予以支持。

2.周老多次提到,激光照排系统是社会主义大协作的产物,周老特别赞赏团结合作、协同攻关和锲而不舍的精神,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取得真正有价值、有影响的重大成果。他对于某些单位内一些业务骨干各自为政、互不合作,因而成不了大气候的情况是很痛心和深为不满的。周老宣传七四八的成就,实际上就是宣传团结协作和锲而不舍的精神。

3.周老多次提到,从激光照排系统的成功中,可总结出经验,其中之一就是要大胆提拔年轻人,让年轻人脱颖而出。七四八一直是一支比较年轻的队伍,开始时由一批四十岁上下的不知名的助教和讲师开创了局面,后来一大批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投入了这一项目,其中一部分成了骨干和项目负责人。

七四八的同志一直把周老的关心和支持作为一种动力。我们没有辜负周老的厚望,与协作单位一起,经过了十多年的艰苦奋斗,终于使国产激光照排系统成为成熟的商品,并把国外系统挤出了中国市场。我国的新闻、出版和印刷界经历了一场技术革命,从铅与火过渡到电脑与激光时代。今后,我们将牢记周老的谆谆教导,放手让年轻人挑重担,支持他们在水平、能力和成就方面大大超过我们这一代人。

2004年2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