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选语录

科学研究本身就是一种美,给人带来的愉快是最大的报酬,是一种高级享受。献身科学就没有权利再像普通人那么样生活,必然会失掉常人所能享受的不少乐趣,但也会得到常人享受不到的很多乐趣。

一个好的科学家或企业家首先应该是一个好人,才能带领队伍。什么叫好人?季羡林先生曾说过,考虑别人比考虑自己更多就是好人。这一标准我觉得可以再降低一点:考虑别人与考虑自己一样多就是好人。

我的座右铭是:“多做好事,少做错事,不做坏事”。

中国古代有句话,上士忘名,将名利彻底淡忘;中士立名,靠自己的成就把名立起来;下士窃名,自己不行就窃取人家的。我做不到上士,但是我不会为了立名而去窃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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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技术与市场

在困难和挫折中前进

最近方正科技更换领导引起媒体对方正的负面报道,其中有我们值得思考的批评意见,也有不少不符事实的主观猜测,我想最好的回答是选准方向、埋头苦干、齐心协力、重铸辉煌。

在骂声中成长

回想26年的艰苦历程,我们是始终在与困难斗争中发展的。1988年我曾开玩笑地说过,我们是在骂声中成长的。1975到1984年,可以说是九死一生。人和企业都需要磨练,我经过了那段最困难时期的磨练以后,再遇到困难就能冷静对待。1979到1984年,真称得上内外交困,外部遇到Monotype和日本系统的大举入侵,用户和业内人士大多不看好国产系统;内部面临搞理论、写论文、出国进修的巨大冲击,激光照排成了不得人心的项目,研发人员骤减,北大校内甚至流传748工程干不下去了。1982年,主要协作单位的领导由于不看好项目的前景,下令停止研发,后被技术人员顶住。1984年,另一协作单位认定我们必然被洋货冲垮,决定终止合作,召回合作人员。一位负责人说:“要和我们合作,方案必须由我们作主,应该放弃北大方案,汉字采用全点阵存储”;另一位负责人则说:“今年秋北京印刷展览开幕之日,就是北大系统垮台之时”,因为该次展览有不少外国厂商参加。同年《人民日报》请专家组论证是否要引进,除新华社代表外所有人都赞成引进,最令人伤心的是连主持我们项目的电子部的代表也赞成引进,会上还认为北大的系统即使做出来也是落后的。1985年7月,我随计算机工业管理局组织的代表团访美,去纽约HTS公司总部访问的那天,见到了HTS的总裁,他春风得意,刚从北京回来,与《人民日报》签了430万美元的合同。当时HTS公司的交互式组版系统在美国赫赫有名。同时施乐公司决定在北京建立轻印刷中心(施乐的轻印刷系统采用全点阵字库,与1987年底我们的轻印刷系统相比,价格贵10倍)。1987年,王安公司花大力开发中文激光照排系统,并已打入中国市场,王安本人多次表彰该项目的负责人。

我断定1988年是我们的翻身年,但88年上半年的形势仍十分严峻,当时专业排版领域国内有三家竞争对手,这里隐去他们的名字称作A、B、C。公司A是最早在PC机上开发排版软件的,1988年初,有人在中关村一条街上走了一遭,发现几乎每家电脑公司都在销售A的排版软件,但没有一家销售我们的产品。1988年春公司B在其中关村门市部展销他的排版软件,人山人海,加上电视台每天引人入胜的广告宣传,致使北大新技术公司(方正前身)的一位负责人晚上做了个恶梦:我们办出版系统的展览会时没有一个观众,该负责人是我们计划中的展览的主持人。公司C受到政府某部门的有力支持,该公司与香港某公司联名向潜在用户与业内人士发了几百封信,指名道姓的攻击北大的激光照排系统使中国拉大了与西方国家的差距,使中国至少落后了十年,看来我们真是罪该万死。当时有一个世界银行贷款的高校印刷厂改造项目,上述三家公司都参与竞标,后来我们中了标。但一位高校的代表在参观了公司C之后说,将来照排是公司C的天下。现在大概多数人连公司C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但当时C确实来势不小。1988年我去广州时,一家电脑公司负责人是我的熟人,正在代理销售C的产品,而对代理我们的产品兴趣不大。1988到1995年,我们的轻印刷系统独占鳌头,但1988年以前南方某公司(称为公司D)的轻印刷系统已销售100多套,该系统的技术负责人曾在1987年说,半年之内要把北大系统打垮,但在我们的产品问世后,D公司的产品很快就销声匿迹,因为他们用的是点阵字库。

当时我们的压力是很大的,但始终充满信心,坚信我们将成为霸主。1989年排版系统的评测证实了我们的信心是有根据的:我们的系统获得14块金牌,公司B只获得3块金牌,C更差,A没有参加。1995年我才知道,公司A看完我们的书版软件后,认为自己两年内达不到北大的水平,决定退出。

开拓日本市场和进军广电业是近年来两个重要决策,能利用方正的积累和优势,但曾遭到非议,甚至在1999年见诸报端。现在日本方正市值已达55亿日元,电视台硬盘播控系统、采编系统我们已在国内领先。

最近方正科技董事会改选,一些同志做了不少工作,取得了良好的结果,却招来网上许多攻击和诽谤。俗话说得好:“脚正不怕鞋歪”,我们一贯是在骂声中成长壮大的。

两军交锋勇者胜

1993年我们面临PostScript开放潮流的冲击,在这之前PostScript速度很慢,80年代末,一个西文PostScript作业在运行时,工作人员睡一觉后发现还在做,中文PostScript则速度更慢,因为生成的点阵无法缓冲。1989年底某公司E展示他们汉化PostScript实验系统时,用300 DPI的激光打印机输出含汉字的A4版面,20分钟才能出一页,当时我们的系统(非PostScript)一分钟输出7页。随着硬件和算法的改进,PostScript解释器的速度越来越快,逐步成为事实上的工业标准。

1993年海外用户强烈要求系统支持PostScript,因为他们开始使用Freehand、Crealdraw等西方著名的图形软件。可见开放的潮流势不可挡,好在我们已预见到这一潮流,于1990年开始PostScript解释器的研制,当时的博士生阳振坤领导了保送读硕士的贾文华、张力和1991年本科毕业生王立东,经过两年多的艰苦奋斗,终于于1993年夏天完成第一个中文PostScript level 2的解释器的研制。1993年春,香港《明报》提出了对排版软件的需求清单,我们发现WITS软件与这一需求的差距较大,而我们的竞争对手香港一家照排系统公司(下称公司F)由于更早介入海外市场,其总体功能比我们更接近《明报》的需求。《明报》采用公开比试的做法,1994年第一次比试中我们的PostScript速度最慢,《明报》的一位技术负责人劝我们主动退出,我赶到深圳,见到了对我们十分友好的《明报》高层领导,他对我说:“我怎么能说服大家非要用慢的系统,而不用快的系统”,我当即回答:“我guarantee(保证)北大RIP一定是最快的,再做一次评测就会见分晓”。我充满信心的原因是:阳振坤已经想出了改进速度的算法;汪岳林负责的多RIP硬件即将完成(多RIP是我1993年初从SEYBOLD杂志上看来的,当即决定启动)。经过WITS组和RIP组的艰苦拼搏,我们终于赢得了《明报》的项目,并从此打开了港台、东南亚、北美市场。当时台湾最大的晚报以《眼见为凭》的标题称赞我们的RIP高速度,很快这一晚报成了方正的用户。《明报》项目使WITS的功能和稳定性大大提高,也使方正RIP更加成熟,从而使我们与国内竞争对手相比,领先优势明显加大。

1993年秋,我起草的方正广告词中提出:“支持PostScript level 2、基于Windows排版、后端挂网是出版系统参与国际竞争的必备条件”,因为国内其他单位都没做到这三个条件中的任一个。1992年1月《澳门日报》成为第一家用激光照排系统出彩色中文报纸的用户,关键技术是我们解决了后端挂网。后来《明报》又成为第一家试用方正调频网的用户。在肖建国、杨斌、周秉锋的先后钻研和领导下,方正挂网技术已赶上和超过国外RIP厂商,并直逼具有多年电分机生产经验的高档厂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十年来中国在挂网方面的一流成果都出在方正。因为只有自己研制RIP,才有可能出现先进的挂网技术。

1994年,一家有很强背景的国内公司G与国外大公司合作,以无偿赠送设备的方式争夺大用户,中央电视台每天都有其彩色出版系统的广告。当时在用户处举行了一次G公司与方正的擂台赛,国外公司派人来京为G公司保驾助威,最终G公司还是败北,不久G公司消亡,号称近百万美元的无偿赠送的设备也就拉走了。

我们有失误,竞争对手也有失误

关键在于吸取教训和坚持不懈

方正在出版领域曾创造了十几个中国第一、五个世界第一,但也有不少失误,最主要的有五项:

1) WITS是第一个Windows上的中文排版软件,但在较长时期内稳定性不够,贴近用户不够,过多地从技术出发。直到1993年在争取《明报》的努力后,才逐步改观。

2) 具有支持软插件特色的FIT,与WITS不兼容,缺乏WITS中某些受用户欢迎的功能,稳定性也提高较慢。经过1996年后2-3年的艰苦奋斗,才有起色。

3) 书版软件缺乏维护力量,长期只有DOS版本老面孔,用户在报上公开批评,直到1999年后在伍江博士领导下,才出现新面貌,受到用户欢迎。

4) Micintosh排版软件全军覆没,因为没有杀手锏、没有卖点、没有特色。

5) 由于主客观原因,《明报》报社采编流程管理系统走了弯路,致使迟迟不能建立海外样板。

以上失误都发生在我主持研发工作期间,这里有些是体制问题,如95年前公司与研究所两张皮,研发无法统一领导,而更主要的是管理上的问题,为此我深感愧疚。现在在年轻一代主持下,在项目立项、进度控制、质量保证以及和市场的紧密结合方面都有很大改进。

竞争对手同样也犯错误:

1) 发明激光照排并最早研制RIP 的Monotype,从1973年到1990年间,始终采用点阵黑白段存储字形,他们在1979年就看了我们的字样底片,他们在中国的合作伙伴也了解我们的底细,但令人不解的是始终没改用轮廓描述,1989年台湾《中央日报》购买的他们系统还是用黑白段描述,这是很致命的错误,最终在市场上被取代。

2) 1985年我参观发明三代机的德国Hell公司,当时正在研制LS210激光照排系统,其输出设备精度极高,光学机械水平是中国企业所望尘莫及的。但对他们的RIP我实在不敢恭维,体积是我们4型RIP(采用专用芯片)的六倍左右。技术负责人说他们用的是市场上能买到的通用芯片,我想这就很难跟我们竞争了。我80年认识的一位最早做中文照排系统的台湾朋友(他的系统曾卖给上海一家大报,因始终不能出报而淘汰)1990年告诉我,80年代中他曾说服Hell免费送LS210给《人民日报》试用,后被台湾当局警告他“用高技术资助中共党报,私通共匪”而未成。这是一个插曲,不过我想即使LS210到《人民日报》,也会遭到HTS同样命运。93年我再度访问德国,当时Hell已与Linotype合并,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照排系统公司,我参观了他们的RIP生产线,发现其年产量低于方正93RIP,这是因为方正激光照排与轻印刷合用一个RIP,轻印刷当时正处在销售高峰期,93RIP已简化成PC上的一块插件板,生产十分简单。

3) 1985年我参观日本三家最大的照排系统公司,由于是同行,几句话就了解了他们的水平,当时我觉得日本厂商今后不大可能成为我们的竞争对手。

4) 80年代中期推出PageMaker、开创桌面出版潮流的Aldus,后因技术进步缓慢而被Adobe收购;首创软件RIP的Hyphen因为内部矛盾和其他失误而消亡;首先研制出PostScript level 2 RIP的Harlequin因盲目扩张到其他与主业无关的领域(例如软件工程产品)引起亏损而被收购;Quark因不能及时满足网络时代的要求遭到批评。

5) 公司F曾是我们在海外的竞争对手,这几年产品进步缓慢,原来在国内共有两家有一定影响的报社用户,近年来都转成方正,东南亚最大的中文报社也是公司F的用户,今年转向方正。

可见我们犯错误,竞争对手有时会犯更大的错误,当然我们不能建立在等待别人犯错误上,我们需要毫不懈怠。现在国内公司要在三年内赶上方正第八代RIP和FIT新版恐怕不大可能,但竞争会以一种新的形式出现,例如有的公司为外国公司的软件做本地化,增加适合中国市场的新功能来和我们竞争。所以竞争是永远的,永恒的竞争使方正不可能处于“独孤求败”的境地。我们永远要有危机感,永远要不断改进我们的工作。如现在在伍江博士领导下,为FIT作分阶段地脱胎换骨的改造,这样的工作是很有必要的。

上面说了很多我们碰到的困难和危机,在逆境中往往会涌现一批优秀的人才。方正电脑是在1995年开始建立自己的品牌,当时已有许多名牌电脑泰山压顶,逆境迫使其建立起自己先进的管理系统,经过6年奋斗,成为PC厂商的老二,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方正集团拥有技术、市场、品牌等优势,更重要的是凝聚了一批优秀人才,今后要根据实际业绩发现和提拔德才兼备的干部,方正的前途大有希望,方正一定会重铸辉煌。

2001年8月2日

本文刊登于《北大方正报》,2001年8月2日。